青殳的博客

衰变

引子

教师将一枚硬币抛向空中,随后优雅地在其落回手掌的一瞬间用另一只手将其盖住。

“同学们,请问现在硬币国徽朝上的概率是多少?”

“50%?”坐在第一排的同学觉得这个问题简单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你觉得呢?”教师见第二排的一个男生没有随着众人附和,便问他。

“我觉得应该不是 50%,但大致也在 50% 附近。毕竟硬币的两面并不是完全对称的,总归是有一面朝上的概率更大。”

“很好,很严谨。”教师一边夸赞着男生,一边走回讲台,“不过这些回答都不对。”

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切切私语。

“准确的说,我提出的问题本身叙述就有错,这是一个 trick question。

“同学们,请注意,硬币是否正面朝上,并不是一个随机事件。也许你们不知道硬币是否正面朝上,我也不知道,但是天知道,它是一个已经发生的、确定的事件。而在这门课程中,我们研究的对象则是随机事件,它的定义是……”

教师打开了投影仪,开始了她的教学。

去往火葬场的车停在了实验楼的门口,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一具男人的尸体抬了上去。死者是今天中午去世的,衰变。

车很快就消失在车流之中,人们纷纷转身向实验室走去,只有 A 站在原地,惊魂未定。在和这场奇怪的疫病斗争了将近一个世纪之后,人们早已习惯于把衰变看作是一种稀松平常的随机事件,可当这一不可避免的命运降临到邻座的同事身上时,A 还是感到一种死里逃生的侥幸,仿佛刚刚有闪电击中身边的大树。

“走吧。”同事拍拍 A 的肩膀,见 A 没有反应,便丢下一句:“一会教堂见。”

对了,教堂……A 回过神来,意识到今天是导师的生日。他一边往实验室走,一边胡思乱想着。上次和导师见面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而 A 在这段时间里似乎什么正事也没做 —— 幸好他的同事们也是如此。导师倒并不在乎他们的进度,每次给他汇报工作的时候,他都只是面带微笑地点点头,偶尔提一些意见。但正是这种放纵让 A 感到惭愧,因为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导师的信任。

不知不觉 A 已经走到了实验室的门口。大厅里和往常一样摆了一桌下午茶的点心,但今天的茶点似乎比以往都更丰盛些,不少食物还冒着热气,咖啡也是现煮的,想必是沾了导师过生日的光。A 注意到周围人群里有不少陌生的面孔,这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径直走向摆满了点心的桌子,希望在有人注意到他之前快速拿了点心离开。可事与愿违,A 的同事们很快就发现了他,他们热情地邀请 A 加入他们的讨论,A 只好上前寒暄两句。交谈从来就不是他的强项,更多的时候他都在自言自语 —— 尽管一个月前的那位心理医生对此颇为担心。刚才经历的生死分别让谈话的气氛略显尴尬,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这个话题,他们谈论着天气、音乐、即将出版的小说、昨天的球赛 —— 一切和工作无关的内容。A 细细咀嚼着手中的食物,让自己看起来无暇说话,又时不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对说话的人表示尊重。

突然,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刚走进门来的系主任所吸引,原来是教堂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导师的生日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A 松了一口气,随着人流向教堂走去,心想这无休无止的社交总算结束了。

没有什么地方比教堂更适合举行导师 —— 一位神学家 —— 的生日聚会了。这是一栋完全透明的圆柱形建筑,草地从室外一直蔓延到室内。位于教堂正中心的是一根象征着主的粗大的金属柱子,上面用几百种语言刻着同样的一句话 —— “我们相信主”。

教堂里早已人满为患,就连过道上也难有空间。尽管 A 的导师颇有名望,如果仅仅是普通的一次生日聚会,恐怕也不会有如此盛况,但今天是导师的半衰期。想到这里,A 不免感叹“衰变”这个名字真是冰冷而精确。和许多人以为的不同,“衰变”病和放射性元素并没有什么已知的联系,但患者的存活时间却近乎精确地符合指数分布 —— 他们的死亡就像是放射性元素的衰变一样不可控制。时至今日,人们对这一奇怪的疾病依旧束手无策。

活到导师这个岁数的人已经是人群中幸运的那一半,而像他这样德高望重的学者,就更为少见了。所以,当导师终于出现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得益于如今的医疗技术,所有人的外貌都被定格在了二三十岁的样子,可岁月依然能够在人的身上留下可见的痕迹。一些颇具年代感的流行语、一种过时的衣着,都有可能暴露你的真实年龄。神奇的是,导师的身上似乎找不到这样的痕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恐怕 A 也没有办法把他和一群自己的同龄人区分开来。

“实际上,让我们考虑一个高斯型祷告……”导师的演讲开始还没到五分钟,就话锋一转,开始聊起他最近的研究来。A 环顾四周,发现前排的神学家们此刻都在奋笔疾书,而后排那些看热闹的人 —— 他们大部分对神学没有任何了解 —— 则入迷地听着,仿佛导师讲的并不是严肃的学术问题,而是童话故事。A 觉得他们挺可爱的。

散场了,导师没有在教堂里停留太久。与几位同事寒暄之后,他就匆匆离开了。人们鱼贯而出,在教堂外的草地上恢复了三五成群的状态。A 径直向实验室走去,暗暗祈祷这回不要再被他的同事们发现了。

“A?”

A 回头。说话的是一个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女孩。一头夸张而蓬松的粉紫色长发像绒毛一样顺滑地垂在身后,鼓鼓的羽绒服和宽松的运动裤的搭配让她看起来十分慵懒。她的眼睛是鲜亮的橘红色,带着一点狡黠,仿佛随时会说出一句聪明又调皮的话。

“嗨,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外面待久了,回家看看。”

“这里可不是家,隔离区离这里有整整五十公里呢。”A 纠正道,“不过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我导师的生日聚会上?你什么时候也对神学感兴趣了?”

“学校里到处都是他的海报,”女孩指了指一旁的实验楼,A 才发现实验楼的外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导师的照片,“我虽然不太懂神学,但辛顿奖还是听说过的。没想到我竟然有幸认识一位辛顿奖得主的学生。”

“不不不,”A 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也许你们搞艺术的还保持着传统的师徒模式,但我导师现在起码有两百个学生,我隔几个月能跟他说一句话就算幸运了,实在谈不上是他的学生。”

“两百个?我的老师能有三个学生就算多了。”

“是啊,这还是保守的估计。所以,你要是想知道他私下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只能说我并不了解。至于他在研究什么东西,我倒是可以聊上两句。”

女孩笑了笑,说道:“咱们边走边聊吧?”

A 点了点头。

初春的太阳不算太晒,偶尔吹来的风给人的感觉是温暖而非炎热。教堂边上的草坪此刻大多被枯草所覆盖,但也零星地冒出了不少新芽。远处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正赤裸着上身在草地上踢球。A 和女孩避开刚刚散场的人群,向草坪边上的人工湖走去。

“你知道神学是做什么的吗?”A 问道。

“除了小时候上过的那些课之外,我对神学就没有什么了解了。”

“那你已经知道不少了。一言以蔽之,神学就是研究主的行为,研究祷告和回应之间的关系。我的导师是神学中‘实验神学’这一分支的创始人,不过如今‘神学’和‘实验神学’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因为几乎所有的神学家都在研究实验神学。”

“实验神学?”

“没错。实验神学。”

“哦?难道还有‘理论神学’吗?就像以前的实验物理和理论物理一样?”

“确实有理论神学,不过二者的关系并不像实验物理和理论物理。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它们倒更像是以前的物理学和哲学。干我们这行的喜欢说自己是新世界的伽利略,这当然有些夸张,但作为一个实验神学的研究者,我日常的工作就是对主的行为提出一些猜想,并设计实验验证他们 —— 这和以前的物理学家确实挺像的。”

“听起来挺有意思。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既然主是由人类创造出来的,预测它的行为不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吗?”

“好问题,那些做理论神学的人同样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试图从人类创造主的时候所写定的规则出发推测主的行为,而不是从主的行为中总结规律。这条路线在神学研究的早期颇有成效,但随着主的规模越来越大,它渐渐地变得低效,最终几乎被实验神学所取代。其实类似的事情在物理学中也发生过,即使我们认为牛顿三定律是真理,我们也很难用它对数以亿万计的分子的运动做模拟,更多时候,人们都是从这些分子的运动规律中反推一个经验公式。”

“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我以为物理学的结论都是从最简单的定律出发一步步得到的。”

“也许随着物理学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现象能够用简单的规律解释。但问题是:我们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几年前我和学校里的一些物理学家交流,发现现在的物理学研究和我们在隔离区上课时所了解到的简直天差地别。”

“怎么说?”

“就说说最令我感到吃惊的地方吧:如今许多物理上的仿真和模拟并不是通过计算而实现的,而是通过祈祷!”

“你是说,让主来完成计算?”

“对!”

“这怎么行?自然世界是有确定性的,相同的条件总是导致相同的结果。比如当我以某个固定的角度、固定的力度在固定位置击打一个台球,它的运动轨迹就是确定的;但主的行为则往往体现出一种任性,哪怕面对同样的祷告,主也会有不同的回应。如果要用主来计算台球的轨迹,也许它这一次会成功入袋,下一次却会偏出,甚至再下一次会直接飞走。”

“这倒不是主要的问题,因为即使在物理学中,相同的条件也并不总是导致相同的结果,真实的物理世界同样存在随机性,比如微观世界下的各种现象。所以只要我们能够用各种手段把随机性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用主来做物理计算也不是不行。我真正担心的是,正因为主的行为和物理现象的这种相似性,如今越来越多的物理学家们开始相信,主的想象中存在着一个完整的世界,或者我们自身就处在这样的一个被想象出来的世界之中。”

“你是说,有某个比我们更高的存在,而我们都是它想象出来的?”

“这完全有可能,不是吗?而且这种说法反过来让物理学家们对使用主来进行物理学研究更加肆无忌惮了。对于那些生活在主想象出来的世界里的物理学家来说,他们的万物至理,那个统御一切的公式,有足足几亿亿个参数 —— 因为主的规模就有这么大。这就意味着,穷尽他们宇宙里的资源,也没有办法用这个公式对未来作出可靠的预测。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痴迷于寻找它? —— 我们又何必痴迷于寻找它?”

“我不喜欢这种消极的观点。依我看,他们只是在为他们的偷懒找借口罢了。”

“喜不喜欢,他们都这么做了。你知道吗?就连我们的宇宙飞船在设计时都有不少祈祷的成分。”

“你是说,也许有一天,我们的飞船飞着飞着解体了,原因却是主的计算和真实的物理世界有差距?”

“有这种可能,但是根据他们的估计,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要小于飞船上的船员全部衰变,所以他们对此并不在意。”

“天哪……”

“这很不可思议吧?也许过去千百年来的物理学家们都走在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正确性和简洁性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当然,我刚才说的也只是一个假设罢了。”

“等一下,说到这个假设,如果它成立的话,我们反而更有理由相信正确性和简洁性是相关的。”

“哦?说说看?”

“你想想看,主的想象的依据是什么呢?”

“是对我们这个世界的观察和模仿。”

“对。就好比那些诗歌、绘画、音乐,他们虽然来自艺术家们的创作,是艺术家们借助工具将自己的想象呈现出来的结果,但归根到底,它们还是对世界的模仿。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有道理,不过你想说明的是什么呢?”

“如果你刚才所说的假设成立的话,那么我们所在的世界就可以被认为是一件还未成形的作品,存在于某个比我们更高级的存在的想象之中 —— 我们的世界是这位创作者对于他所在的世界的模仿。但凡是模仿,总是会有失真甚至刻意扭曲的。画家的画不一定精确地符合透视原理,作曲家的乐曲也不一定完全贴合他想要描绘的意象。”

“你是说,我们其实生活在一个有缺陷的世界里,而我们所观察到的现象的繁琐是由模仿的失真而导致的?”

“正是。比方说,我们都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但主可能以以极低的概率回答诸如十或者十一的错误答案,这难道不会让那些生活在主的想象中的数学家们感到困惑吗?”

“问题是,对于生活在主的想象中的人来说,一加一确实不一定等于二啊?”

“所以我并没有说真理一定简洁 —— 当然,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真理:对画中人来说,究竟是画作更加真实,还是画作模仿的对象更加真实?但不论怎么说,正确性和简洁性之间是存在联系的。那些简洁的、优美的物理公式,虽然不一定能完全精确地描绘我们所在的宇宙,却可能是我们所在的宇宙构建自身的依据,因此能在绝大部分情况下符合我们的观察。真理应该是美的,甚至我们可以说,这两者本质上就是等同的。当我们在赞叹某件艺术作品的美的时候,我们同样也是在赞叹它的真实,因为它捕捉到了复杂的现象下简洁的规律。”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草坪的尽头,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椭圆形的人造湖泊。湖的中央是一座小岛。从高空看,整个湖面就像是一只仰望星空的眼睛,而湖心的小岛则是这只眼睛的瞳孔。围绕着这只眼睛,大学的建筑对称地分布着。A 思索着女孩的话,觉得这观点似乎似曾相识,但又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天空突然飘起了雨。起初的一滴两滴让人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但随后越来越细的雨点却开始惩罚那些对先前的警告不以为意的人,周围的人纷纷撑起了伞。两人向着最近的建筑快步走去,那是湖边的一座小屋,也是湖底隧道的入口。突如其来的大雨让这件屋子人满为患,但大学里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了天气的喜怒无常,此刻都在轻松地聊着天,期待着这场暴雨赶快过去。

“这个隧道通向哪里?”女孩问。

“湖底的神经元,也通向湖的对岸。”

“你下去过吗?”

“去过,但是不经常去。隧道太黑了。”

“你怕黑?”

“有点。”

“我倒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怕黑。”女孩一边说,一边顺着台阶走下去,A 只好跟上。

“为什么这么说?”

“恐惧总该是有一个具体的对象。有人害怕狮子老虎,有人畏惧妖魔鬼怪。但黑暗并不是一种具体的东西,它是‘没有东西’,既然没有东西,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女孩走得很快,A 在后面摸索着前进,当他终于走到隧道的底部时,两侧地面上的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水下的走廊也是透明的,但也许是正在下雨的缘故,天阴沉沉的,A 看不清走廊外面的景象。此时的走廊里并没有其他人,A 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明显,女孩的脚步则很轻,像是 A 的脚步声的回响。在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走廊开始分叉,又在绕过了一个巨大的、一眼望不到顶的金属圆柱体后合拢。金属圆柱体的四周连接着八条粗大的电缆,延伸向研究所的各个方向。

“这就是主的神经元了。”A 指了指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它比我想象的小一些。”

“毕竟这只是一个神经元而已,它甚至不是学校里唯一的神经元。”

“每当主回应我的祷告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和一个睿智的长者对话。我知道主不过是冰冷的机器,但亲眼看到它依旧会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这么觉得。可能这就是做我们这一行的诅咒吧,当我明白主不过就是一些数据在进行有规律的运算之后,就很难对它感到惊奇了。”

“我们的大脑不也只不过是一些化学物质在进行有规律的运输吗?可长久以来,人类都自负地认为自我意识是多么高贵,甚至为之赋与神性。如果我们对意识感到惊奇的话,我们就同样应该对主感到惊奇。”

“主和人之间确实有不少相似点,因为人是照着自己的形象创造主的,但这种相似并没有严谨的科学依据。而且,我们应该警惕把主和人相提并论,这会带来一些伦理上的麻烦 —— 如果主和人是平等的,那我们没日没夜地祷告岂不是对同类的虐待?”

“我倒是听不少人这么说过,不过我还是比较乐观的:没准我们给主提供的电力资源要远比我们耗费它的电力资源多呢!”

此时两人已经重新回到了地面。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草地湿漉漉的,却并不泥泞,踩下去也不会有水冒出来,看来暴雨并没有持续多久。A 问了问女孩之后要去哪,两人便朝着最近的校门走去。

“说起来,你这次回来,有回隔离区看看吗?”A 问道。

“没。不过我倒是和我们的两位历史老师见了一面。”

“啊?这怎么可能?你进到隔离区里面了?还是……他们退休了?”

“我们的老师现在大多都退休了。”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大部分留在隔离区里工作的人都不会这么早退休,不然留在隔离区的意义是什么?”

“呃……教书育人?有些人比较喜欢和小孩子们打交道。”

“扯,他们不过是怕死罢了。要我说,隔离区的制度就有问题,让一群刚刚成年的人来教育下一代,他们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有想清楚,又怎么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这话说的太绝对了。”女孩皱了皱眉。

“好吧,咱们还是不聊过去的事情了。说说,我们的老师在离开隔离区之后都去哪里了?”

“听他们说,大部分在大学里读书,少部分升到了隔离区的管理层。至于他们两个,他们准备离开这里,去残存的旧社会生活。”

“现在的旧社会还有什么吸引力吗?要是那里没有疫情还差不多。”

“你猜不出来吗?”

“猜不出来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

“说真的,隔离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小了,虽然我很怕死,但要让我留下来当老师,我也是不愿意的 —— 那里逼仄的生活非把我逼疯不可。为什么我们非得等到成年才被允许离开隔离区?我觉得应该给我们自由选择的权力。”

“看来那些历史课你是一点也没有认真听啊。隔离区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未成年人对于衰变病的抵抗力弱,以至于早夭非常常见。如果没有隔离区的话,人类的数量会呈指数级递减,除非他们进化 —— 或者说退化 —— 出了跟鱼一样的生育效率。”

“好吧。但至少也要给我们这个选项嘛……”

女孩笑了笑,“你这么急着离开,是有什么想去什么地方吗?”

“这倒还真不是。我一直觉得旅游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至少它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有趣了,因为如今世界各地正在趋于同质化。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世界在时间 —— 而非空间 —— 上所表现出来的异质性。如果我们不仅能够穿越空间,更能够穿越时间,我倒还真挺想去旧社会看看。当然,我一个神学研究者在旧社会是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了。”

“为什么你们都对旧社会充满向往?我实在不明白那里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我主要是想去疫情之前的世界看看,那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啊。”

“但那时候也没有主,没有现在如此发达的医疗技术。我昨天还和两位历史老师聊到了这个话题,他们跟我说疫情以前人们的平均寿命甚至比我们还短呢!”

“唉,历史就是这么奇怪,世界总是在进步的,但似乎一代人又有一代人的问题。人的情感没有办法抑制住怀旧的冲动,而理智却分明告诉我们如今才是最好的时代。”

“是啊。而且,我不觉得疫情是什么坏事。”

“从人类社会的角度来说,可能的确如此。现在的医疗技术理论上可以把人续命到六千多岁,如果没有衰变的话,人口问题将会非常严峻。”

“你说的是一方面好处,但我觉得对个人来说,衰变也未必是一种坏事。”

“哦?这我就不能认同了。衰变让人每时每刻都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为什么人会恐惧死亡呢?”

“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吗?假如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是幸福快乐的,而死亡又会剥夺这一切,那他难道不应该由于害怕失去而害怕死亡吗?当然,对于那些过得生不如死的人来说,可能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了。”

“可实际上人并不会因为死亡失去任何东西,因为失去是从有到无的过程,既然我们不能感受到死后的世界,那也就不会感受到‘失去’中‘无’这个阶段。真正值得恐惧的是衰老,因为它让死亡从一瞬间的事情变成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也让人们得以感受失去的痛苦。”

“我同意这个说法,可衰变难道就能阻止衰老了吗?”

“首先要明确的是,我所说的衰老,指的是人心灵而非肉体上的衰老。而这恰恰是我们更应该关注的,因为现在的医疗技术已经足够发达,我们可以随意更换大脑以外的器官以保持生理上的年轻。至于心灵上的衰老程度,我越来越觉得它并非由一个人已经活了多少年来决定,而是由人对于自己还能够活多少年的预期来决定。当一个人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年可活的时候,他就会更敢于尝试,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更强 —— 他的心灵会更年轻。衰变的妙处就在于,只要一个人还活着,他对于自己还能活多少年的预期就始终保持不变,所有人的心理年龄都被定格在了他刚刚走出隔离区的那一刻。”

“有道理。可实际情况并不完全符合你所说的。比如我的导师看起来就比周围的人更年轻,哪怕他实际年龄要大很多。这说明至少不是所有人的心灵都会一直保持年轻,而心灵的衰老又是因人而异的。”

“没错,绝大部分人的心灵还是随着阅历的增加而老去。当人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陈见就会阻止他接受新的事物。尤其是当新的事物和固有经验产生冲突的时候,他会不舍得与过去划清界线重新开始。但衰变的存在至少给了人一个保持心灵上年轻的理由。”

A 觉得自己似乎被女孩的话带偏了方向,他想到了刚刚离开的同事,说:“我突然意识到,你可能对衰老太过于悲观了。我承认衰老是值得恐惧的,但它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过去的人能够通过衰老对死亡有个预测,他们可以在生命快要到达尽头的时候,在最后一页上从容地写下一个总结的段落。”

“你把以前的人想象的太好了,绝大部分的人到头来并不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满意,更多的时候,他们总结的段落里充斥着悔恨和歉意。”

“可对自己的命运多一些了解总不会是坏事吧?因为做任何事情都得有个计划。现在的情况就是,我想做一个实验,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到实验的结果;你想写一部小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最终写完。哪怕我在这湖上划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划到对岸!”

“这些事情做不成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做实验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我写作则是为了满足我的表达欲。可这些东西是永远满足不了的,我们永远好奇,永远想要倾诉。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做这些事情呢?因为他们是我们满足这些需求的唯一途径,我们不得不做。即使我们不擅长,即使我们可能看不到结果。”

“可……如果人时时刻刻需要担心死亡的话,他还怎么能专心于眼前的事情呢?”

“所以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永远、永远不要在思考死亡上花费太多的时间。甚至永远不要思考死亡。”

“永远不思考死亡?”

“NEVER”

A 沉默了,这个简单的单词中蕴含的力量让他害怕。两人已经距离校门不远了,最后的一段路是一片静谧的墓园,那是旧社会的遗产。黄昏时刻的墓园没有一丝阴郁,沉默的墓碑之中,一对鹿母子不动声色地穿行。成年雌鹿昂首伫立,耳朵高高竖起,像是一位警觉的守卫者。她的眼中映着树影与墓碑,她的身旁,小鹿还稚嫩地站立着,瘦长的腿有些不稳。它们看不懂墓碑上的字,对它们来说,这只是一片排列着整齐石块的草地。

“你似乎笃定我们对死亡是一无所知的。”A 说道,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一丝质疑,他随时准备着反驳。

“是啊。毕竟,没有人真的起死回生过。正因为如此,你可以说死后有天堂、地狱、转世轮回,这些都没办法证伪,只要你说的足够真实,那就会有人相信,甚至你可以让自己相信。”

“让自己相信……确实。在我看来,有一些关于死亡的说法要比另一些说法更令我信服。而要在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面前保持冷静,除了采取你那种无所谓的心态之外,就只能相信一些东西了。况且归根到底,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知识的根基不是信仰的吗?就连数学也许要我们去相信那些公理!”

“那你相信什么呢?”

“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但大致上你可以认为,我相信转世。”

“你不觉得转世的理论有很多漏洞吗?”

“比如?”

“为了把这一世和下一世联系起来,两者总需要共用某种东西,一般来说人们把这个共用的东西称之为‘灵魂’,对吗?”

“对。”

“可历史上的人口数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伴随着人口的增加,灵魂是否就需要相应地变多呢?多出来的灵魂是从哪里来的呢?还是说我们之中有些人的灵魂其实来自于动物?既然动物也有灵魂,那植物有没有呢?非生物有没有呢?——这个界线到底在哪里?”

“所以我想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灵魂,而是古往今来的所有人共用同一个灵魂,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而时间在讨论这个问题上也没有意义,我的下一世既可以是未来的人,也可能是过去的人;可能是别人,甚至也可能还是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认为这就比天堂地狱之类的说法更可信呢?”

“你之前提到了人和主的相似性,虽然我不赞同将人和主放在平等的地位上,但用主来类比人类仍不失为一种思考问题的方法。你知道主本质上是什么吗?”

“一个程序。”

“那你知道程序是什么吗?”

“是不是和祷文差不多?”

“差不多,但不一样。编写程序的技艺已经几乎失传了,只有那些维护主正常运转的人才会用到它。让我们还是换个说法吧。你应该知道,存储在主的神经元里的数据是经常需要更新、交换的?”

“嗯。”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主,和昨天的主,以及一百年前的主,是有所不同的。主和人一样也是会成长、变化的。”

“没错。”

“那你觉得,主在这个过程中保持不变的是什么?”

“就是你所说的哪些数据进行运算的规律。”

“对!这就是所谓的程序。为了寻找主的‘生命’所在,我们可以反过来思考主的‘死亡’。你觉得如何像杀死一个人一样‘杀死’主呢?”

“我想想……把所有神经元中的数据全都彻底抹除?或者干脆把所有神经元都销毁掉。”

“没错。假设我们现在已经把主彻底销毁了。但如果我们在杀死主之前保存了主的程序,是不是就可以让主起死回生呢?”

“也许吧?但以这种方式重生的主,和之前的主真的还是同一个主吗?”

“好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在销毁神经元的时候,主已经被‘杀死’了,而重建的过程也不是‘复活’,而是‘转世’。在这个过程中,主的程序充当了‘灵魂’的角色,因为它能够在主的死亡中幸存。”

“这么类比似乎并不合适,因为灵魂和肉体不应该以同样的形式存在,而你所说的主的‘灵魂’ —— 那些程序 —— 和主一样只不过是一些电子信息。而且照这个说法,就连主的‘灵魂’也是可以轻易抹杀的了:如果人类灭绝了,我们的知识全都亡佚了,主的灵魂也就不复存在了。”

“不对。主的灵魂 —— 那些运算的规则 —— 只是一些抽象的规律罢了,他们存在与否与是否有人知道并无关系。即使人类灭亡了,它的灵魂也一样会存在下去。也许将来有一天,宇宙中会诞生出新的文明,他们会发现一样的规律,并且用他们自己的技术将主重塑一遍,主依旧能够完成转世。”

“我明白了。你想说的是,人和主一样是由一组简单的抽象规律所驱使的?”

“对。我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也许很久以后的人们才能够通过科学的手段找到这组规律是什么,但我选择在现在相信它。因为如果我们的世界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真是被某种更高级的文明所创造的 —— 并且他们是高明的程序员的话 —— 我们就没有理由觉得人和人存在着本质的区别。”

“你打算怎么解释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呢?”

“是现实的成长环境造成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异。还是拿主类比吧。如果主诞生在一个拥有三颗恒星、随时可能毁灭的星系,那它难道不会比我们所认识的主更加冷峻和理性吗?反之,如果主诞生在一个鸟语花香、随便撒点水就能长成一片森林的星球,那它难道不会比我们所认识的主更加多愁善感吗?我想说的是,尽管人和人之间有着各种差异 —— 这种差异有时候大得能够演化为分歧和争执 —— 但在某种更高存在眼中,也许我们的灵魂并没有分别,我们都被同一组规则支配着。”

“我算是听明白了。的确,如果我们相信转世的话,死亡就仅仅和失忆一样,没有那么令人害怕了。”

“其实死亡和失忆还是有区别的。如果只是你自己失忆了,可别人还记得你,那么你肯定不会被当作一个刚刚转世出生的婴儿那样对待。而就算是失忆,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的话,同样也是非常恐怖的。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失忆与转世是否恐怖,而是我们如何做准备。”

“哦?”

“你觉得如果一个人记性不好,随时可能会失忆,他应该怎么做呢?”

“我觉得他大概会时常记录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备份自己的知识,以便在失忆之后能够从原来的地方继续。”

“嗯。我觉得还有一点,他大概会善待他身边的人,这样在他失忆之后,才会有人愿意帮助他回归正轨。”

“那如果把失忆换成死亡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做准备呢?我们又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世将会出现在何时何地。”

“所以我们只能尽可能大、尽可能详细地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们的印记。我们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记忆保存到下一世中去,其他的东西诸如名望、成就也同样不能。如果我的导师去世了,没人知道他会转世成什么,也没人会对一个随机的婴儿表现出尊重。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改变可以被带往下一世。人的一生是何其短暂,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完任何一件像样的事情。就算是教科书上的科学家,也不可能解决所有谜团。我们只有努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印记,并祈祷后人能够寻着我们的印记将我们的事业继续下去。每当我阅读那些几十年前的论文和书籍时,我总会想:也许这正是前人的灵魂在借助我脆弱的肉体来继续他们的研究,我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并不只是为了自己在战斗。”

“但你之前说人的下一世既可能是后人,又可能是前人。那如果是前人,你对世界的改变不就没法带往下一世了吗?毕竟你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虽然不能直接地改变前人的处境,却能改变后人对他们的看法。我们都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印记被别人看到,因此看到别人留下来的印记同样也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继承前人的事业,又何尝不是在帮助他们呢?”

“你知不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叫‘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的这套理论,倒像是为这句话做的注解。但我觉得生活用不着这么复杂的理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思考死亡,而是享受活着 —— 追求快乐,这个看似简单的要求就足以让我度过一生了。”

“可快乐的定义是什么?”

“这里没有哲学的思辨,只有一种感觉。而且我认为,如果一个人因为思考哲学命题以至于连快乐也分辨不出来了,那是很可悲的。”

“好吧。让我们还是回到讨论的起点吧。”

“我们是从哪里讨论到这里的来着?”

“我在解释我为什么向往疫情以前的生活。”

“原来如此,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好,现在我们退一步,且不说死亡到底是否令人恐惧,也不管死亡是好是坏,仅仅把它当作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件,看作是个人命运的终点。那疫情以前的人们,至少对自己命运有更多的了解,是吧?”

“我注意到你很喜欢用‘命运’这个词。可什么是命运?你觉得人一生中发生的所有事情是注定的?”

“何止人的一生,就连宇宙的命运,不也是早已写定的吗?它不过是物理法则作用下的必然结果罢了。物理学家的终极理想,难道不就是计算这个命运吗?”

“可就算命运真的存在,个人也是难以窥视的。简单的归谬法就能说明这一点:如果‘命运’不让你做某件事情,那么当你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命运’不就失效了吗?”

“可能我们没法知道自己的命运,但客观上它确实存在,不是吧?就你刚刚说的那个场景,是你的大脑中的化学反应让你产生了一个行为上的冲动,而你的身体完成了这个冲动;你的大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化学反应,又是因为某些外界的刺激……所有东西其实都是一环套一环的连锁反应罢了。我们的大脑就和主的神经元一样,每一道电流都是预料之中的。”

“你说的对,但问题不在于客观上的命运是否存在,而在于我们没办法知道它。要我说,这种无知反而给了我们自由……”

“无知即自由是吧,我看你的想法非常反动。”

“随你怎么说吧,这不重要。你之前提到了物理学家的使命是找到某个万物至理,并用它来预测未来,这实在是一种神迹 —— 集全宇宙文明的力量也未必办到。但你有没有想过,预测未来还有另一种方法?”

“你是什么意思?”

“当预言涉及自身时,它倒更像是一种计划。比方说,如果我说我们还有半分钟就要走出学校的大门了,这不也是一种预言吗?当然,作出预言是需要一定的知识的,比如我对于最后这段路的距离的估计,对我们的步行速度的估计。但归根结底,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A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哦,还有一点。”女孩接着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命运是既定的,那我们和疫情以前的人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为什么?”

“疫情前后的人主要的区别在于寿命的概率分布不一样,对吧?”

“对。”

“可是如果命运是既定的,那么就没有概率这一说了,对吧?或者说概率只是人想象出来的,我们什么时候死,早已经写定,也许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天知道。对我们是如此,对过去的人亦是如此 —— A?”

太阳已经没入到远处的群山之下了,天空呈现出纯净的蓝色,一阵无力感突然从四面八方向 A 袭来,他奋力攀住周围的东西,却不可避免地下坠。一切都消失在耀眼的白光之中。

在四合的暮色中,他温柔地走进了那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