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
2023.2.7 香港机场
在最后一班飞往 Heathrow 机场的飞机起飞之后,人来人往的香港机场逐渐沉寂下来。然而和我一样因为过夜转机而逗留在航站楼里的过客却并不少见,登机口边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疲惫的旅人。我找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安顿下来,把书包当作枕头,脱下外套盖在身上,准备像个 downtown 的 homeless 那样小睡一会。香港寸土寸金的精神忠实地反映到了国泰航空的座椅空间上,长达十三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几乎是一种酷刑,一整天没睡觉的我早已精疲力尽。可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却让我无法安然入睡,而一想到明天我就终于能够回到杭州、见到久别的朋友们,我也兴奋地睡不着觉。为期五个月在犹他大学的访问终于只剩下了最后一程。
我坐起身来,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背靠着窗外香港的夜色,开始阅读在美国访问时所作的记录。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国旅行,美国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鲜:需要按按钮才会变绿的红绿灯、几乎找不到五层以上建筑的城市、永远只有我和司机的公共交通、来自完全陌生的人的早安和晚安,以及那句我至今都没有搞明白其含义的问候语“Have a good one”。
读着读着,我发现一个尴尬的事情:整整五个月的记录竟然没有一条提到我的工作的。如果我想在明天的航班起飞之前补上几笔的话,大概还是有一些东西好记录的,比如这是我第一次写一个超过一万行代码的 C++ 工程,不论如何也是一个小里程碑了。但既然当时没觉得有记录的必要,现在再做自我粉饰也无济于事了。看来在过去的五个月里,我并没有做出太多让我觉得值得记录的事情来。我不禁拷问自己:过去的五个月自己过的开心吗?新鲜的环境固然令人兴奋,但除此之外,我在访问期间的生活似乎和过去的几年没有什么区别,平平淡淡的,不至于无聊到抑郁,但也没什么让我感到兴奋的东西。这让我对未来五年的生活感到不安。
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模式:我努力做好某件事情 -> 我得到了某个东西 -> 我反思 -> 我发现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我的大学四年就在这个模式的一次次循环中被我浑浑噩噩地混过去了。好在这次导师对我的进度倒是挺满意,并把我推荐到了他在 UCLA 的朋友那里,两人向我承诺今年一定会给我一个 offer,即使不是 UCLA 的 offer,他们也会在这几年申请到 funding 之后把我转学过去。这就意味着,我至少在手忙脚乱中实现了一个清晰的目标:我可以离开杭州了。其实出不出国倒也无所谓,只是这座冬天寒冷、夏天炎热、经常下雨、全年都很潮湿、完全不适合生活但我已经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我是一点也不想待下去了。
五个月以来的记录终于翻到了最后一条,这一条很长,是关于在来美国的飞机上遇到的一个女孩的。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呢?我想搜索关于她的信息,却发现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一些模糊的信息。我认识的人里有不少读美本的同学,但像她一样读美高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她是个健谈的人,和我说了许多在美国读书的事情,现在读来颇有意思。在记录的最后,我话锋一转,评论道:
“从古至今的富人无不在思考同一件事情:如何把自己的财富长久地流传下去。转换成产业?转换成权力?诸如此类的方法由于太过明显而被普罗大众所鄙视。现如今,教育的产业化正在以一种难以被察觉的方式加速着阶级的固化,因为它竟然使得阶级的固化不仅合法,而且看起来合理了……很难有人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不公平的现状……”
看着之前的评论,想象着当初我坐在 LAX 的候机室里愤怒地敲击着键盘的样子,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 我还是那么喜欢上纲上线。其实承认自己的羡慕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可我究竟在羡慕什么?于是我在当时的记录后面又补上了几段话:
“平心而论,我肯定羡慕这个女孩。可我究竟在羡慕什么?美高和美本的教育也许有值得推崇的地方,但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尤其是我这样的做题家……
“大概我羡慕的是她人生的容错能力吧。托福想考几次就考几次,如果遇上疫情封考场,还可以跑到斯里兰卡去考;选择专业可以完全不考虑就业的问题,不想学了也可以随时换;毕业之后是回国工作还是留在美国都无所谓,没有人会跟她计算留学的成本……
“而我做大部分事情都只有 one shot。当然,对于那些善于把握机会的人来说,一次机会就足够了。在浙大,我见过许多真正的小镇做题家,他们凭借着自身的努力最终也一步一步地取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让我颇自惭形秽。如果一个人每次都能作出正确的选择,亦或者是安于现状、对于各种选择没有太大的偏见的话,他也的确不需要第二次机会。
“只不过,那些只有一次机会的人一旦在某些重要的人生节点上犯错,可能就要花费很长时间来自我救赎……”
2019.6.7 东信大道 76 号
寝室的一切都乱了套。书本和笔记不在书桌上,衣柜的柜门不在合页上,座椅的椅背不在椅子上,而我穿着运动鞋,直接躺在室友的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我的父母在收到我的消息之后很快就来了。我对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对我也没什么能说的。小时候,我偶尔会犯错,但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父亲总会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考试考的不好,从来就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但是此时此刻,就连一向乐观的父亲也有些慌张了。我们就这样在散落着书本、文具、桌椅碎片的寝室里沉默着。母亲没有说话,默默为我收好了准考证。
这可是高考啊。
“情况究竟有多糟糕?”父亲打破了沉默。
我摇了摇头。
“肚子饿了吗?要不先吃饭?”母亲问道。
我点了点头。

2019.6.13 浙江大学蒙民伟楼
“下一道题,说一说你们最敬仰的一位和计算机相关的人物。”坐在我正对面的一位上了年纪但看起来很精神的女教授平静地说道。后来我知道,原来她就是陈越姥姥。
对这个问题我有太多备选的答案了,随便说一个名字我都可以扯上半天,所以我靠在椅背上,并不急于回答,想让先说的人为我排除一些答案。结果他们说的和我认为他们会说的大差不差。有人说 Alan Turing,看来 The Imitation Game 让更多的人了解到了这位天才;有人说博纳斯李,估计是提前准备过,毕竟就连我这样经常关注相关新闻的人,考 NOIp 2016 初赛的时候也不知道当年的图灵奖得主是谁;有人说周昆,以后高低是个处级干部;还有人说迪杰斯特拉(Dijkstra),他也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位计算机科学家。但这个名字却应该读作迪科斯特拉。并不是因为荷兰语中 j 不发音,而是 Dijkstra 的拼写本就是一个错误:早期的计算机只有 ascii 编码,由于没有办法输入 ÿ 这个字符,人们只能用 ij 的连写代替。类似的情况还有当今荷兰男足的中卫范戴克(Van Dijk),而说到范戴克,我想到了安菲尔德奇迹……我又走神了,最近老是走神。
恍恍惚惚中,轮到我了,我心里大概有两个人选,一个是 Donald Knuth,TAOCP 才写到第三卷,图灵奖的评委就按捺不住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他的图灵奖发了,他对理论计算机科学的贡献是全方面的。和任何一个学科的先驱一样,Knuth 是一个天才、全才;另一个则是 Linus,他并不是一个计算机科学家,而是一个程序员,但他把写程序这件事情做到了极致,成为了程序员的神,围绕 Linux 系统的绝大部分开源软件都有他的参与,互联网上至今还流传着关于他的各种传说。
我想了想我是怎么一路走到这个面试的现场的。高考结束之后,我冷静下来估了一下分数,浙大的计算机系靠裸分应该是进不去了。我在浙大的选拔和复旦的选拔之间犹豫了很久。一方面,复旦大学是更好的学校,是父亲的母校,也有强势的数学专业,高中的时候我就把复旦数学系一年级本科生的课自学了一遍;而另一方面,浙江大学也是一所大学。似乎不论怎么考虑,我都更应该去参加复旦的选拔。可问题是,如果复旦的选拔失败,我靠高考的裸分是没有什么在浙大选专业的自由的,而浙大转专业又非常麻烦。更何况,高考之后,我早已无心恋战,只想把这段动荡的时间两倍速、五倍速甚至十倍速地过掉……
所以我做了一个我以后还会做很多遍的决定:去做错误但是容易的事情,然后编织一整套说辞来安慰自己。于是我说:
“我心中最敬仰的和计算机相关的人是 Linus,他不是一个计算机科学家,而是一个程序员,是许多开源软件的作者……”
“虽然做程序员不像很多科学家那样伟大,但也是很有意义的。我时常想,如果我死以后我写的代码能够在成千上万的机器上持续运行很多年,这也是一种不朽吧。”
对面的老师们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真的说服我自己了吗?
2024.5.27 卡塔尔多哈
“爸,妈,有个事情我想跟你们说一下。”
“嗯,你说。”
“你们可能知道,在美国的某些州大麻是合法的,我在旅游的时候……”
我去,为什么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这么蠢呢?
此时的我坐在多哈机场外,浑身酸痛,发誓再也不买转机时间超过十小时的挂壁机票了。原本我想利用转机的时间去多哈市区逛一逛,但刚刚出去转了一圈后我才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卡塔尔的沙漠气候让这里的人们习惯于早起工作、早点下班,所以下午两点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多哈岸边的海水倒是很漂亮,可惜海边并没有风,列日下的徒步简直是一种折磨。
更加让人难受的是,当我终于回到机场、准备去候机室的躺椅上睡一会的时候,却被告知再进入机场要等到飞机起飞前六个小时,于是我只好在机场外面硬邦邦的椅子上待着。
没有什么地方比机场的椅子更适合胡思乱想了,我默默排练起一天后见到父母时要说的话来。我该怎么告诉他们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呢?在我的父母眼中,我是回来放暑假的。但这实在是个蹩脚的谎言,因为博士生根本就没有暑假这一说。我不敢把我回国的真正目的告诉我的父母,至少不敢直接告诉他们。人们说,当你想要让别人接受一个糟糕的事情时,可以先往坏里说,趁对方还在震惊之中,再告诉他们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可这种小技俩也许能够在短时间内让我的父母好受一些,当他们回过神来以后,我即将要做的事情还是免不了让他们担心。他们大概会觉得我疯了吧,对此我无法怪罪他们,因为我自己也时常这么觉得。
或许我根本就不应该把我的打算告诉他们,因为我非常清楚和他们坦白的后果是什么:他们会试图和我分析利弊,劝我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我会反抗,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争吵,最后我内心懦弱的一部分会在外界力量的帮助下占据上风,让我又一次妥协 —— 类似的剧情已经上演了无数次了。而就算我的父母能够理解我的想法,他们也爱莫能助 —— 在我人生的当前阶段,他们已经不能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了。
所以,还是不告诉他们了吧,况且,我的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我的父母可以完全不知情,只有这样,他们才真正不用为我的所作所为承担任何一点 —— 哪怕是心理上的 —— 负担。这会让我的心里好受不少。
回想起来,上大学以后我就很少和父母交流了,而我的父母也不怎么过问我的事情。关于我的事情总是通过各种莫名其妙的家长群传到我的父母耳中,他们知道我是专业第一,知道我是别人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好孩子,我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总的来说,我的父母是相当开明的家长,我的初中班主任曾当着我父母的面对其他家长说:如果其他家长和我的家长一样(放养)的话,那他们的孩子都得完蛋。而我的父母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只希望你快乐 —— 并且他们为此付出了许多努力。很可惜的是,这些努力有时候会适得其反。
我的父亲是最早从数学系“转码”的一批人,由于错过了互联网热潮,他没能吃上时代红利。这些年在杭州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从很早就开始对我的未来做一些规划:比如在高中的时候让我去学信息学竞赛,在大学让我去学计算机。对于我的父母这样从小县城 —— 一个全市最好的中学一本率依旧不到百分之十的地方 —— 一路考出来的人来说,知识的确可以改变命运,只要我们选择正确的职业 —— 一个能够给社会带来价值因而报酬不菲的职业。
可知识真的能够改变命运吗?高考成绩可以改变命运,学历可以改变命运,但这些东西与知识无关。如果非要说的话,知识不仅不能带来好运,反而常常招致灾厄。这便是我父亲计划中的漏洞:他培养了我对于数学的兴趣。人一旦领略过数学那种纯粹的美之后,就很难再被其他东西所吸引了,这就是知识的诅咒。大学四年下来,写代码已经不再让我感到兴奋了。我写的代码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样,但那种沉思所带来的乐趣却与我渐行渐远。
我也曾尝试过将自己从写代码的无聊中拯救出来。在数学系上课的时光是我灰暗的本科生涯里为数不多的亮色。我考虑过一走了之,干脆转到数学系去。可打开浙大数院的飞跃手册,那触目惊心的毕业去向让我退缩 —— 在过去的几年里,平均下来一届只有一两个学生能在毕业后继续学习数学。如果我在本科时转过去,又要在研究生阶段转回来,何必呢?更何况在浙大转专业还有各种隐形的惩罚。至于申请数学系的研究生,任何能给我发钱的项目都从未有过像我这样转专业的申请者。我不想面对全然的未知冒险,因为我无法承受申请失败的后果 —— 我无路可退。权衡利弊之后,我只能做一个折中的选择,去学一个在计算机领域内的偏数学的方向 —— 图形学。可一年半以来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却让我痛苦地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已经在事实上放弃了数学。
放弃数学,其实也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它是几乎所有数学爱好者的必经之路。如果没有父亲当年对自我追求的放弃,恐怕我也没有办法在杭州这样一座大城市里长大、接受良好的教育。而如果我也放弃自己的兴趣、努力向上爬的话,也许我的子女 —— 或者子女的子女,如果他们也努力向上爬的话 —— 就能拥有我梦寐以求的自由,就像那个在去美国的飞机上遇到的女孩一样。可我始终没法理解,子女的快乐究竟是如何转移到父辈上来的。在我看来,子女的幸福永远不能弥补自己的遗憾,也许这就是父爱和母爱的无私之处吧。为此,我永远、永远感谢我的父母。
但这一次我不得不对他们有所隐瞒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申请数学系的 PhD 项目试试,而我这次回国正是为了躲开我导师的视线为这件事情做准备的。和两年前相比,我的申请材料也许更加齐全一些,可这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我终于找到了一条退路,虽然它并不怎么正大光明:我准备瞒着我的导师做申请的事情。如果今年不幸全聚德,我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至少这样我也没有什么损失,甚至还能明年再来一次。
我知道,这是背叛、出轨,这是不道德的行为,但我内心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
因为这是我的导师罪有应得。
回头去看/这是说了谢谢/反而才亏欠的情感 —— 《爸爸妈妈》,李荣浩
孩子最初爱他们的父母,接着他们评判父母;有时,他们也原谅父母。 —— 王尔德
2024.1.20 犹他大学,图形学实验室
“你们饿了吗?要不要点外卖?我请客。”博后师兄对我们几个留在实验室赶 DDL 的人说。
既然有人请客,那岂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我现在还待在实验室全拜他们所赐:晚上九点的时候我就把活干完了,本想收拾东西走人,他们却提出等会开车送我走,因为他们也“快好了” —— 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一点,最近一次问他们,得到的答复还是“快好了”。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百无聊赖的我开始在实验室里东翻西找。实验室的休息间里有一堆布满尘埃的书,那都是之前的老师留下来的。我不知道这堆书累积多少年了,而考虑到犹他大学悠久的图形学历史,这个答案既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五十年。在这旧书堆中,我找到了一些令我印象深刻的老古董:一本号称“快速入门”但有足足 2000+ 页的关于 unix 操作系统的大部头;一本讲变分法和经典力学的物理教材;从第一版到第八版每一版的 OpenGL 手册,有些版次甚至还有磨损程度不同的好几个版本;一本 1992 年的 Computer Graphics,现在的人们对于期刊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反正提交论文、下载论文全是在网上,但二三十年前的人们可能真的会去购买这样一本一本的学术刊物来读。我一边读,一边感慨二十年前的图形学研究真的好干净、好简洁。一篇论文只需要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就好了。再看现在的 TOG,动不动就提出一整个新的 pipeline,贡献点不凑到四五个不好意思往上投。
也许是这些书存放太久了,摸久了之后我的手很不舒服,于是我把书整理好之后仔细地洗了个手。一番折腾下来,他们还是没有把活干完的迹象。我有些惭愧,毕竟我们同属一个项目组,理应共进退。既然他们还在干活,我就应该想着去帮忙,而不是在这里游手好闲。
但我积压的愤怒早就超过了我的愧疚,所以我现在宁可躺在实验室休息间的沙发上睡觉,也不想回到我的工位上。
四个月前,导师叫我去复现组里 2019 年的一个工作。在我之前,已经有一个学姐和一个学长在做这件事情了,他们都是完成过论文投稿整个流程的人,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我们三个人前赴后继,搞了一个多月,还是没办法完全复现出之前论文里的效果,跑出来的仿真结果始终有 artifact。不得已,我们只能去问当时搞这篇文章的博后师兄,几番交流下来,发现实际的算法和论文中写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别看论文,谁会把真实的算法写在论文里啊?”
现在想来,这应该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warning sign,可惜当时没勾选 -Wacademic-misconduct 选项的我忽略了它。我们根据博后师兄描述的算法开始实现,结果还是有各种问题。好吧,算法总归是有模棱两可的地方的,也许博后师兄的描述有问题呢?直接抄代码总可以了吧。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当我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把这乱七八糟的代码编译出来后,依旧跑不出论文中的结果。到这个时候,我和师兄师姐已经很难不想到一块去了 ——
“这 pipeline 真的能 work?”
一切都说的通了。过去我们绞尽脑汁地思考我们的实现究竟哪里有问题,始终无功而返,而当我们反过来思考这个算法为什么不对时,却发现它简直漏洞百出。我们迫不及待地杀到老师办公室打擂台,然而他却见怪不怪,三言两语就把我们打发走了:
“你换个参数试试。”
“这个参数是很敏感的,多调一下。”
“XX(组里的博后)怎么就能做出来?”
“肯定是你们实现的问题。”
“你们不要来跟我 argue 这个算法对不对,把 demo 做出来就行。”
合着算法要是不对,我也能把 demo 做出来是吧?后来我渐渐意识到,导师还真是这么想的,他以前的学生还真是这么做的。
也不知道在沙发上躺了多久,师兄突然喊我过去,他正在进行论文的收尾工作,想让我检查一下几个 demo。
“这些 demo 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渲的还是不是你做的?”
“都不是。”
“这几个 demo 之前老师不是让你去做的吗?”
“确实,我做了几个,但后来没用我做的了。你去问一下 XXX 吧。”
做图形学的人总是没法避免学习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3D 动画渲染就是其中之一。用 OpenGL 渲染 demo 的纯真年代早已过去,现在 SIGGRAPH 上的 demo 一个比一个华丽。这就像当初为了高考英语而练的字:虽然作文的文采和书写的清晰程度(resp. 论文的贡献和 demo 的精美程度)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让阅卷人(resp. 审稿人)感到赏心悦目也许就能在无形中提高自己的分数。内卷的存在更是让认真渲染 demo 变成了必要:如果大家都把 demo 做得漂漂亮亮的,我们再拿着 OpenGL 渲染的 demo 投稿就显得颇不用心了。
于是,我不得不学着使用诸如 blender,MAYA,houdini 这样的软件。他们操作起来大同小异,上手容易,做出说得过去的 demo 却很困难。渲染这件事情本身是需要由一定的艺术修养的,且不说怎么设置各个物品的表面材质,光是打光都可以学好久。而我很不幸地没有这种艺术细胞。所以整个十二月我都在折腾同一个 demo,每次渲染的结果导师都不满意,反反复复重新搞了好多次,期间还伴随着整个 demo 从动画序列开始的重做。我心想反正导师的用意应该是让我熟悉渲染的软件,做出来的 demo 也不会用到最终的论文上,就忍了下来。
“嗯,这个可以。”在迭代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之后,导师终于认可了我的渲染结果。
“话说这个应该不是最终的 demo 吧?”我问。
“这个就是最终的 demo 啊,你在想什么。”
“啊?但是我跑的代码都不是今年要投稿的算法啊?”
“差不多的。”
“那到时候实验的性能什么的也是用我的代码测吗?”
“那不是,等 XX 把 GPU 的代码写出来用他的代码测。”
“可是这样 paper 里的图片不就和 performance 表格里面的数据对不上了吗?”
“没有人 care。你想想,之前那篇文章的实现全世界估计就 XX 一个人知道,我们稍微 overclaim 一点 performance 都行。”
我似乎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复现不出来之前的工作了。此后,我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导师找我做 demo 都被我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消极,但最后也只能让他人重做了我负责的部分。
外卖到了。不得不说,炸鸡可乐这种东西虽然经常吃容易腻,偶尔吃一次倒是挺香的。加上晚饭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我顾不得体面、在实验室大快朵颐起来。
“你说我们为什么不雇几个技术美术来做渲染这件事情?我一个月的工资税前也有快三千刀了吧?我不相信做这么几个 demo 要花这么多钱。”我问师兄。
“要是雇几个技美,别说渲染了,你估计连代码都不用写了。”
“你是懂的。”实验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你刚刚是不是睡着了?”更为年长的博后师兄问我。
“好像是的。不记得了。”
“你的作息还是太规律了一点。”
“难道你们经常工作到这个时候吗?”
“这才几点?我为了搞那个大 demo 过去一个月都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那你们的大 demo 做出来了吗?”
“没有呀!你没看 slack 里的消息吗?”
“你们真的直接用了 X 老师他们去年的 demo?”
“不然呢?要不你来做?”
“这难道不是……算了,我习惯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打开电脑,我发现导师还醒着,还在 overleaf 上改论文。这篇文章目前只有 literature review 的部分是我写的了。原本技术性的部分我写了三分之二,但现在也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了。看着这篇挂羊头卖狗肉的论文,我仿佛被一记四个月前的回旋镖所击中。
今天的觉恐怕睡不成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决定起来写些什么。可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两句玩笑:
“这是一个下等的論文!”
“我宣布他已經不是我的导师了!”
2022.12.18 犹他大学食堂
当梅西走向点球点的时候,我已经紧张到没有办法观看直播了。食堂里一起看球的人此时也都屏住了呼吸。
在世界杯开赛之前,虽然阿根廷队呼声甚高,自从一路拿下美洲杯、欧美杯冠军以来已经三十多场连胜,但似乎没有多少人看好这支球队夺冠。世界杯小组赛首轮爆冷输沙特更是给阿根廷的世界杯之旅蒙上了一层阴影。除了半决赛对阵克罗地亚赢得意外轻松之外,阿根廷的每一场比赛都跌宕起伏,决赛和法国更是在 120 分钟的比赛时间内打出了 3:3 的名局。和这个比分同样惊心动魄的是比赛的过程:当阿根廷人在上半场打入两球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阿根廷的第三个世界杯冠军已经近在咫尺了,谁知道下半场法国人仅用了 90 秒就将比分扳平;加时赛期间阿根廷再度取得领先,却在最后时刻犯错送给了法国人一粒点球,功败垂成。这么多年过去了,阿根廷男足还是喜欢最折磨球迷的踢法,这让人我不禁想起以前阿迷圈子里流传甚广的一张表情包:

当年和梅西一起夺得奥运会冠军的队友大多已经退役,如今只有迪玛丽亚还在他的身边战斗,而我支持现在这支崭新的阿根廷队,也只是因为梅西。球迷支持梅西,当然主要是被其在球场上展现出的精湛的个人能力所折服。但对我来说,梅西最令我佩服的却是他的品质:他是一个难得的诚实的球员,一个纯粹为踢足球而生的人。在互联网上有许多梅西的盘带、突破、助攻、进球、梅开二度、帽子戏法、大四喜、一打二、一打三、一打四、一打五的集锦,永远也看不完,每次刷到新的视频,里面都有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片段。然而在浩如烟海的影视资料之中,真正打动我的却是很久以前的一个视频 —— 《梅西,一个犬人,一个病人》:视频中梅西遭受了防守球员一次又一次凶狠的恶意犯规,其中任何一次如果梅西选择顺势倒地的话裁判都会对对方出示黄牌甚至红牌,但梅西没有,他尽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保持着向前奔跑,眼睛始终盯着足球。视频的作者用了一个贴切的比喻来形容梅西:他就像自己曾经养的一条宠物狗一样,它对其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只有当主人扔出一块特殊的黄色的海绵时,它才会发了疯似的跑去把它叼回来。就像狗只在乎那块海绵一样,梅西也只在乎足球。在那些犯规发生的瞬间,梅西似乎忘记了足球原来是有规则的,也忘记了去利用规则来为他的球队带来更大的利益。这是狗的单纯,却是人的病态,而梅西,就是历史上第一条会踢足球的狗,一个得病的人。(原文在这里。作者是我见过文笔最好的梅吹。我已经尽力概括原文的意思,却无法复刻原文带给我的震撼)
梅西是一个极其幸运的人,他的天赋、他热爱的事物和命运让他从事的事业是如此重合。但即使是梅西,他的生涯也充满了各种坎坷。对于梅西的球迷来说,过去的五年并不好过:安菲尔德的山呼海啸、里斯本的风雨飘摇、科林蒂安竞技场的火药味、离队发布会的潸然泪下……而对于梅西本人来说,也许 2014 年世界杯决赛上差之毫厘的射门是他永远的遗憾。
我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的我会这么紧张,作为一个几乎一辈子都生活在中国的球迷,阿根廷不过是地球另一端的一个神秘的国家,梅西也不过是一个在欧洲踢球的阿根廷人罢了,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是多么希望梅西能赢啊!因为梅西身上超脱规则之外的纯粹如今已经濒临灭绝,而我不希望这种纯粹总是带来悲剧。足球场内有足球的规则,而足球场外的规则则更加复杂。和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相反,遵守这些规则的人并不会得到奖励,反而是利用它们的人才能混得如鱼得水。不去利用规则为自己谋利的人已经足够值得尊重,为了规则之上的原则而甘愿吃亏的人就更少见了。在这个日薄西山的世界里,人与人的争斗常常让动物性暴露地淋漓尽致,我们用尽一切粗鲁的手段为自己的利益而战,并且还心安理得、习以为常。在亲眼目睹这种堕落成为常态之后,我愈发觉得梅西是一个伟大的球员。但同时我又为梅西感到遗憾,因为这样一位伟大的球员,却始终缺少一座最具分量的奖杯,不能为他的国家带来至高的荣耀,并为此承担了许多年的诋毁。
等我回到电视机屏幕前的时候,梅西和姆巴佩都已经罚进了点球,点球大战来到了第二轮。从回放上来,梅西罚了一个又慢又正的点球,幸好洛里没有扑出来,也许是梅西已经捕捉到了他重心的提前移动,这届世界杯梅西的点球技术比以前长进了不少。阿根廷第二个主罚的迪巴拉又踢了个中路,洛里的脚差一点点就碰到了皮球,现场的许多阿根廷球迷都背过身去不敢看了,但法国队的心态在这一球罚进之后也受到了影响,以至于接下来主罚的科曼和楚阿梅尼都罚丢了点球。比赛来到了赛点。在最后时刻手球送点的蒙铁尔站上了点球点,如果这球罚进,比赛将会结束,阿根廷人也将时隔三十六年再次捧起大力神杯。而如果罚丢,阿根廷队仍然手握一个赛点,还有赢的可能。可一旦最终输球,蒙铁尔就会成为比赛的罪人,承受一个经济崩溃、政治混乱、迫切需要一个冠军来提振士气的国家的人民无尽的谩骂。
“助跑,打门,球进了!比赛结束了,比赛结束了!蒙铁尔,他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才能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布宜诺斯艾利斯、罗赛里奥、巴塞罗那甚至马德里在此刻都化作了一片欢庆的海洋,泪水从相拥的阿根廷人的脸上划过,也从我的脸上划过……
这是成人世界里美好的童话故事。
任何命运,不论多么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那就是人们彻底醒悟自己究竟是谁的那一刻。 —— 博尔赫斯(这同时也是解说员贺炜在阿根廷夺冠之后对梅西的评价)
2024.10.26 犹他大学图书馆
"I am currently a Ph.D. student in computer science, working at the intersection of computer science and computational mathematics..."
此时我正坐在犹他大学图书馆的静音区,为 personal statement 的写作犯愁。虽说我之前已经有过一次申请的经验,但由于那次申请只是走走过场,我的文书全是 ChatGPT 生成的。当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还会再申请一次。
对我来说,PS 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解释我退学重申的决定。在美国,博士退学远比我想象的常见,但依然是申请中的负面因素,毕竟没有谁愿意招一个可能会退学的博士新生。而在国内,退学则是一辈子的黑点。我很遗憾地发现,退学与否这个问题的重要程度被大部分人严重低估了。加缪曾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而我想我可以补上一句:对于博士生来说,真正严肃的学术问题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退学。To quit or not to quit, that is the question.
"I decid to quit because my evil supervisor committed serious academic crimes and I want to maintain my integrity..."
删掉一时兴起写下的话,我忍不住笑了笑。真这么写的话,我的简历估计会在第一批被扔进垃圾桶 —— 这么写也许能解释我的退学,却不能解释为什么我要申请数学系,而数学系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莫名其妙的申请者了,毕竟美国也是有不少民科的。诚然,如果没有去年 SIGGRAPH 投稿期间发生的事情,我可能现在还在兢兢业业地干活。但我见过太多读了一两年博之后渐渐屈服于游戏规则的正直的本科生了,我真的比他们更正直吗?我的导师(和这个领域内其他的老师)顶多只我退学的一个导火索罢了。
图书馆的隔音效果很好,但看着落地窗外流动的白色帷幕,我仿佛还是能够听到呼啸的风声。盐湖城下雪了。当两年前的我第一次来到盐湖城,毫不吝啬的大雪一下子就让我这个南方人爱上了这座城市。时至今日我依旧喜欢这里安静的生活,虽然我并不是户外运动的爱好者,但打开窗帘就能看到雪山的日子怎能不让人心情舒畅呢?我不禁好奇,自己的下一站会在哪里 —— 希望那也是个气候宜人的地方。可跟杭州相比,还有哪里的气候不宜人呢?更何况我根本不在乎这个,有学上就不错了。看着选校的列表,我不禁幻想未来的生活,但我很快就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继续对着写了一半的 PS 发愁。
其实我申请数学系的目的倒是很单纯的:我想要学更多的数学。可是,在许多人 —— 包括曾经的我 —— 的眼中,如果只是单纯地想学数学的话,并不是非得读数学博士不可的。每隔一段时间,社会上就会流传一些有关民间数学爱好者的新闻,比如某个快递小哥在阿里巴巴数学竞赛中获奖,又或许是某个大学保安对一个定理的新证明得到了大学教授的认可……这些社会新闻满足了人们对于数学爱好者的幻想,也激励着无数数学爱好者在孤独中继续前进。
可这样在工作之余见缝插针地学习数学,似乎并不能满足我,因为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在过去的两年里,我都只能挤出非常有限的时间来学习数学:试想一下,你调了一整个下午的程序,依旧找不到 bug 在哪里,郁闷地回到家中之后发现还要做饭、收拾厨房,等一切琐事全都结束之后已经八点了,此时的你还有精力去啃一个个难懂的证明吗?绝大多数时候,我连游戏都懒得打开了,只想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很多人可能会对数学爱好者产生误解,认为他们在学习数学的每一刻都是感到快乐的。但即使是天才,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思考的过程总是伴随着一定程度的痛苦的。我们之所以愿意承受这种痛苦,纯粹是因为在把一切都想明白之后所见到的种种奇迹足以让我们忘却之前的痛苦,而这种奇迹又是没有办法在别的地方见到的。
既然在工作之余学习数学并不能满足我,能否在工作中找到学习数学的快乐呢?这同样很困难。因为数学 —— 人类最古老的学科之一 —— 已经逐渐发展到不能对人类社会作出任何直接贡献的程度了。人们可能会听到诸如“深度学习的研究需要用到大量数学”之类的鬼话,但事实就是任何能够产生利益的地方都不需要太多的数学,把工科的线性代数和微积分学扎实就足够让你横着走了。之所以会有那些数学有用的说法,纯粹是因为世界各地的数学家们需要 funding,所以他们不得不说一些话来让自己看起来有用。
有些时候,由于涉及的工程问题的特殊性,工程师的确会用到一些较为现代的数学,但他们对于数学的使用依然是非常浅尝辄止的。我想到了今年上半年上的一门叫做《计算拓扑》的课。那时候的我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彻底地转行,所以除了偷偷学习数学之外,我也在探索 CS 的其他方向。犹他的可视化组是这所曾经的图形学强校的遗产,在学术界享有极高的声誉,而拓扑数据分析(topological data analysis)作为这几年兴起的一个可视化技术,在犹他也有不少人研究。这门课刚开始的时候是非常吓唬 / 吸引人的:正常的工科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用到“上同调”这个词,更别提在一门工科的课程的第一节课听到它了,想要入门这个领域的人往往会被论文中到处引用的 Hatcher 吓跑。但在上了一段时间的课之后,我渐渐发现这些数学术语不过是虚张声势:由于拓扑数据分析的最终目的是可视化数据中的结构,而现实生活中的数据又不是任意的拓扑空间,所以我们只需要考虑 finite simplicial complex 就好了,其中的数学技术和算法都是非常直观显然的 —— 你甚至不需要读 Hatcher,把 wikipedia 的相关词条看一遍就差不多了。和拓扑数据分析中代数拓扑非常有限的应用相反,数学领域内代数拓扑的发展则更加奔放自由,它不仅解决了许多拓扑上的分类问题,还向抽象的层面发展出同调代数和范畴论,它们又被广泛用于交换代数和代数几何中。
我已经以一个工科生的身份学了很久的数学了,这些年我最大的感触就是,我时常能听见数学大海的涛声,却无法亲眼目睹它的广阔 —— 我并不满足于此。
我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飘远了,这些想法根本就没法写到我的 PS 上,因为我并不相信我的英语水平能够准确地表示出我的意思,更关键的是,就算我的表述没有问题,那些审材料的人可能也理解不了我:如果他是美国人的话,他大概率理解不了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想着转专业;而如果他是中国人的话,他一定会对我想转专业这件事情本身感到困惑,因为就连为我写推荐信的浙大老师也是这么想的。他向我坦言,现在的形势下数学教职非常难找,纯数学尤其如此,走数学这条路,大概率最终还是要离开数学的。
呈现在我眼前的路,是世间最窄的独木桥:现代社会能孕育出无数的数学爱好者,却只需要非常有限的数学家,淘汰是很残忍的。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数学爱好者,既没有过人的天赋,又蹉跎了多年岁月,几乎一定是被挤下去的那个。如果我接受自己最终要离开数学的结局,现在做退学这样的牺牲又有什么必要呢?在准备申请的这些日子里,失学的焦虑让我几乎每天都失眠。我不敢带着手表睡觉,害怕明天一早看到统计出来的睡眠时长又不足四个小时,我的身体已经快要垮掉了。人生也不过三万多天,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过去的自己一样再次认命呢?
大概因为我别无选择吧。
一次次的妥协与后悔让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之所以害怕离开数学,仅仅是害怕离开数学罢了,而非害怕因为选择数学而错过其他东西 —— 目前为止放弃数学带来的一切事物都没有办法让我感到兴奋,我只在乎数学。在这里没有任何计算得失的规则,只有纯粹的个人爱好,摆在我面前的从来不是 CS 和数学,而是现在放弃数学和将来放弃数学 —— 选择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我与犹他数学系的博士生、教授们交流,发现对于他们来说,问题并不是为什么要选择数学,而是为什么不选择数学。他们已经不记得也想象不了生命中没有数学的日子了。They breathe math。热爱数学的人大多数是理想主义者,而理想主义者的一生注定是会经历无数幻灭的时刻的。随着阅历的增加,这个世界丑陋的一面展现地愈发淋漓尽致了。科研经费并不发给学者,学者并不在做科研,科研并不是为了人类的进步,这个世界可能连最显然的规则都不遵守。许多人觉得理想主义者是被幻灭所击倒的,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往往只有极度的失望才能孕育理想主义者,只有当一个人真正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唯有理想可贵时,他才能坚定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决心 —— 因为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支撑理想主义者的从来不是勇敢,而是无奈。
于是他默默追逐著/横渡海峡/年轻的人/看著他们/为了彼岸/骄傲地/灭亡 —— 《秦皇岛》,万能青年旅店
2024.2.17 天堂
是的,孩子们,我真的去过天堂。

从盐湖城南下到拉斯维加斯,一路上看到的风景大同小异,远处的雪山、雪山下的荒漠、荒漠里的风滚草,从盐湖城一直伴随我们到拉斯维加斯的城郊。这是典型的美国西部风光。
相比国内,美国的日常生活是相当无聊的,对那些生活在小城市里的人来说尤其如此,也难怪人们总调侃美国博士生最大的娱乐活动是逛超市。在游戏《群星》中,一颗科研星球大概是这样建造的:把星球上所有的建筑全部改为科研大楼,留下一个区块造一个极乐广场增加居民幸福度。在我以及很多在美国西部小城市读博的中国留学生的眼中,拉斯维加斯就是美国一片科研城中唯一的极乐广场。
也许是期望太高,等我真的来到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却发现它并没有我想象的“纸醉金迷”。不同国家的有钱人挥霍生命的方式不尽相同,我对于美式奢靡的想象主要来自于大一时读的小说 The Great Gatsby。然而,估计就连美国人自己也对那段历史非常陌生了。
“感觉不如深圳的 CBD 啊。”当我们的车还穿行在拉斯维加斯错综复杂的立交桥上时,师兄说道。
从建筑的外观看去,确实如此。甚至与深圳连成一片的 CBD 相比,拉斯维加斯的高楼大厦更加突兀。当夜幕降临之后,一旦离开市中心几英里,灯火就稀疏到甚至不能与天堂区的光污染抗衡的地步。拉斯维加斯的几座赌场,似乎就是在沙漠里拔地而起、凭空出现的,如海市蜃楼一般。
赌场的内部则更令我失望。除了威尼斯人赌场内的人工河和虚假的天幕有点意思之外,大部分赌场其实和国内的购物广场没有多少区别。更遗憾的是,我们最后也没有机会玩上两把,因为排队兑换筹码的人实在太多。就这样,拉斯维加斯之旅蛇头蛇尾的结束了。除了中午吃的一家 buffet 和赌城大道的夜景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回到我们在雪松城住的民宿,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
“你们会打德扑吗?”
“我不会。”
“没事,学起来很快的。”
“我们有筹码吗?”
“随便找个东西代替不就行了。”
于是大家分头行动,师兄 A 去教不会打德扑的师姐,师兄 B 去翻找可以用作筹码的东西,开车的博后正在研究怎么把民宿的车库门关上。我站在原地无所事事,打开手机下意识地查看了今天的邮件,一封未读邮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紧张地打开它:
"Dear Jingyi, Unfortunately the applications in the U.S. ......"
我关掉了邮件,难掩失望的心情,不想再读下去。
“你们看这些餐具行不?”师兄 B 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捆餐具,刀叉勺各有二三十来把,我不知道房东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的刀叉。
“不够吧?最小金额的筹码不够。”
“不是还有牙签吗?”
于是一群人拿着东拼西凑的筹码,围坐在茶几前开始玩牌。我不怎么会打德扑,只在 22 年的暑假和高中同学们打过几次,用他们的话说,我“手很紧”,不喜欢下注。当然这主要是由于我们每局只惩罚第一个破产的人,而我发现只要我永远不在大盲注和小盲注之外的回合下注,虽然一直亏钱,但肯定能撑到有人破产,这样我就不用受罚了。说白了,我跟他们打牌也好,玩桌游也好,主要目的也是叙叙旧,玩游戏的体验倒不是特别重要。
此时的我也没有心情打牌,还沉浸在刚才收到邮件的失落中。自从 SIGGRAPH 投完稿之后,我就一直研究在怎样跑路。可越想越绝望。按照我对自己怂逼本质的认知,我很可能会选择忍耐,等到到了 UCLA 之后再做打算。但在目前美国严峻的 funding 形势下,去 UCLA 并不是一个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如果去不了,我可能就要烂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学校里了。
如果直接重新申请呢?那我肯定没办法继续做图形学了,毕竟这个圈子太小,很难在不惊动我导师的情况下申请其他学校。经历了去年的事情后,图形学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但问题是,我在离开图形学之后应该去做什么呢?如果我连图形学也接受不了的话,计算机科学似乎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于是我又回到了那个困惑我多年的问题:为什么不干脆去学数学呢?不,我当然想去,真正的问题应该是怎么去。我开始 google “CS PhD 转纯数”,然而搜出来的结果全是如何从纯数转码。当然,如果你知道“词袋假设”和搜索引擎的工作原理的话,对这样的搜索结果就不应该感到惊讶。既然搜索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想不如直接问问最懂申请的人 —— 大学里的数学教授。于是我鼓起勇气,给这学期复分析课的老师写了邮件,问了问像我这样的情况有没有可能去申纯数的 PhD。
然后我就收到了刚才那封邮件。
牌桌上,我和往常一样进行着我的龟缩战术,不到规则要求我必须下注的时候就不下注。终于把师兄 A 快熬破产了。可时来运转,他突然赢了一把大的,我瞬间成为了牌桌上最贫穷的玩家。压力迫使我必须要在接下来的几轮里面出手了,然而牌始终不好,筹码也越打越少。
中场休息,我们吃了点零食。在随处乱逛的时候我发现民宿竟然还带了一个小院子。盐湖城的空气质量比杭州好多了,而雪松城的空气质量比盐湖城还要好,再加上没有光污染,夜空中全是星星。我想把这一切拍下来,却发现用手机拍不出肉眼看到的画面。鬼使神差一般,在关闭了相机应用之后我打开了邮件,即使第一句话就差不多包含了我所有想知道的信息了,我还是很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Dear Jingyi, Unfortunately the applications in the U.S. are closed for this year ......”
看到这我突然意识到我原来理解错了邮件的意思。可能老师以为我想在 2024 Fall 入学吧。再往下读,我发现这其实是一封非常正面的邮件,给我的申请提了不少建议。信的最后,他说如果我的这学期剩下来的时间里表现继续和之前一样优秀的话,他非常乐意为我写推荐信。
"I am glad that you decided to join our department!"
回到牌桌上,我的牌运依旧很糟糕,再来几轮就要破产了。轮到我下注了,这把的牌还可以,虽然按照我以前的策略也没有好到足够我出手的程度。
我突然想到《权力的游戏》里 Ned Stark 的一句颇有哲理的话:A man can only be brave when he is afraid。德扑总的来说是一个关于智谋而非勇气的游戏,但每次下注都必定伴随着失去筹码的恐惧,而这意味着勇气。当你有很多筹码的时候,你可以随心所欲,而不必斤斤计较;当你的筹码开始捉襟见肘的时候,你难免开始精打细算、患得患失;而当你的筹码所剩无几的时候,就很难分辨勇敢和无奈了,因为对失去的恐惧已经不再强烈。勇敢也好,无奈也罢,我必须思考这是不是我这个倒霉的晚上唯一的机会了。于是我把剩下的刀、叉、牙签全部扔到牌桌的中央,平静地说道:
“All in.”
2025.1.28 家
我醒了,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了,不想起床,但比困意更难熬的是饥饿,最终战胜饥饿的只能是懒惰。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做早餐了,最近我都是跑到实验室里去偷吃隔壁组的 free candies 来撑到中午。但今天应该没有人会去实验室,SIGGRAPH 的 DDL 刚过,大家都处于放假的状态。
说到 SIGGRAPH,既然 DDL 都过了,那是不是也快过年了?我打开日历一看,发现今天正是除夕,再算一算时差,国内农历的新年就在一小时之后了。
这已经是我在异国他乡过的第三个除夕了,不过即使在国内我也许多年不曾回老家了,早已忘记了除夕该怎么过。去年的元宵节大家一起聚在博后的公寓里包饺子,可今年唯一会制作各种馅的学长和把大家聚在一起的博后都回国了,也没人有精力再组织什么活动了。
管它是不是除夕呢。我已经完蛋了。
就在两周前,新上任的特朗普宣布了 NIH 和 NSF 的 funding cut。我本以为这是他上任以来整的诸多狠活中不起眼的一个,和我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可伴随着 MathGRE 论坛上讨论这件事情的人越来越多,我不得不关注起这件事情来。由于 funding 的减少,在 funding cut 之后发 offer 的学校都在邮件里明说了今年的 cohort 将会比往年小很多,甚至有 funding cut 之前发 offer 的学校正在撤回或者修改 funding letter。无数迹象都已经表明,今年是过去五年里申请形势最为严峻的一年。
去年在选校的时候,两位为我写推荐信的老师都说我被犹他录取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于是我就没有再申请别的学校来保底。可伴随着不少同学在这一周收到犹他的面试通知,我的邮箱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几封彩票校的脆拒。
如果真的全聚德了怎么办?我还可以继续读博,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但那还不如一死了之来的痛快。
此时的我多么希望穿越回过去,告诉自己不要为了省那么几百刀的申请费而去掉那些保底的学校 —— 他妈的,不喜欢买保险是吧。
准备申请的过程已经耗尽了我最后的热情,支撑我前进下去的只有一个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就连这个幻想也要彻底破灭了。想着想着,我的枕头又湿了,已经不记得是这周的第几次了,也许它该洗了,也许它该扔了。但是我真的没有任何力气做任何事情,就连在床上翻个身都是那么困难。
许多人觉得自杀者往往是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就死了,但真正心如死灰的人是没有行动能力的,他们连自杀都懒得动手。而我所知道的自杀者都是在极度清醒的情况下离开这个世界的,他们甚至有动力写非常长而细腻的遗书来告别这个世界。所以我从来不担心自己真的抑郁或者轻生,我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无力改变现状的普通人,一个低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的人,一个救赎之路远比自己想象的长的人,而不是一个自杀的人。生活还会继续下去,也许再哭个几场,我也该彻底死心、专心工作了。
可我是多么不甘心啊。为什么 funding cut 偏偏发生在今年,偏偏在我赌上全部的时候?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新年快乐!”伴随着新年的临近,各个群聊也活跃起来,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位好朋友也发来了新年的祝福。我一边起床,一边回复着消息。突然,消息栏提示我收到了新的邮件,我打开邮箱,一封带附件的邮件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Dear Jingyi Long, Congratulations! On behalf of the graduate committee in the School of Mathematics at Georgia Tech... "
泪水顺着已经风干的泪痕又一次流了下来。
一次又一次只会用借口逃避/怎么你从来没对我彻底的死心/我有何德何能值得你珍惜/为何你对我有求必应
每次一想到你/像雨过天晴/看见一只蝴蝶飞过废墟/是那么的美丽/就像一个奇迹/让我从倒下的地方站起
—— 《蝴蝶》,陶喆
2025.4.30 盐湖城,中国城火锅
“在盐湖城吃的最后一顿大餐了。”我一边说,一边把自助的猪耳朵夹到自己的碟子里。这家火锅店的食材还算新鲜,但最好吃的却是他们的卤味。
“你之后还会回来吗?”
“难说,我不喜欢滑雪,盐湖城对我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
“不来看看我们?”
“多大脸啊你。不过如果你来亚特兰大的话,我肯定请你吃饭。”
我最后夹了几片龙利鱼,端着满满一盘肉回到座位上。原本实验室一周一度的聚餐如今来的人越来越少了,逐渐演变成了我和两位师兄的小聚,此时大家都忙着往自己的锅里加食材。
“清汤锅底?这么养生啊?”师兄说。
“吃火锅难道不是靠酱料吗?”我回答。
“你有想好暑假里干什么吗?”
“不知道,不过我在想要不要去某个小地方住一个月试试,研究一下你的躺平计划。”
“可以啊!我有好几个候选的城市,到时候可以发给你看看。”
“话说你当时是怎么算出躺平需要六百万这个数字的?六百万真的够用吗?”
“够的,我甚至把通货膨胀都考虑进去了。不过要是生了什么大病的话,我就直接放弃不治了。”
“牛逼,等我退休了就去找你。”
“加油。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数学。”
“算了吧。说不定我那时候已经对数学感到厌倦了,这种事情还是趁我年轻的时候做吧。”
“你在美国赚六百万用不了多少年。可能三十五岁之前就能退休了。”
“三十五岁还不老吗?”
“你要是能活七十岁的话,人生才刚过一半呢。”
“倒也是。但我觉得你的计划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是什么?”
“就是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你觉得你毕业后工作五年就能赚到这么多钱,但是这可能是比较理想的情况。万一等我们毕业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图形学的 research 岗位了怎么办?万一特朗普突然发神经把我们全部驱逐出境怎么办?”提到特朗普的名字,我警惕地看了一下周围,接着说:“万一我们活得比计划中长以至于钱不够用了怎么办?我觉得类似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其中但凡有一条出错,退休计划可能就要延期或者失败了。”
“那你还去学数学?我就是从数学系来的,要不是当初路过复旦的全家发现连面包都买不起……”
“这不正是因为我觉得你的退休计划不靠谱么?”我赶在师兄又开始忆苦思甜之前打断了他的故事。这个故事我已经听了无数遍,就像祥林嫂和阿长的故事一样,初听觉得新奇,听多了也就无聊了。我接着说:“我这几年吸取的最重要的教训就是人永远不能贷款许多年以后的幸福。两年前当我刚开始读博的时候,我觉得我之后一定要走教职这条路,一定要 tenure,但是我现在发现,如果我留下来,哪怕我最终拿到这个教职又能怎样呢?我还是不会快乐。人会变。世界会变。我能够掌控的事情太少了,我走过不少弯路了,我现在只想抓住眼前触手可及的一点点快乐。其他的东西,后面再说吧。”
锅里的汤又沸了,我把火调小。师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话说你们打算躺平的话,结婚生小孩之类的怎么办?”此前一直沉默的大师兄问。
我和师兄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结婚可以,小孩算了,现在教育的成本多高。”师兄说
“结婚也算了吧。”我补充道。
“人是一定要成家立业的。”
“这个我不同意,人的意义应该是自己定义的。”师兄说,我赞同地点点头。
“唉,我可太懂你们了,你们现在的这些想法我以前都有过。但我结婚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到处劝别人结婚的人。而且我还有一个观点,就是读博士的人都应该生小孩。”
“这是什么暴论?”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是这样的,你想想看,读博士的人都有对事物的一种好奇……”
“是‘理应’有,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我打断了大师兄的发言,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嗯。养小孩这件事情会让你接触很多新鲜的事物,一个好奇的人都应该去尝试一下。”
“这恐怕不对吧。不是所有好奇的东西都非要尝试一下的。比方说我一直都挺好奇西湖醋鱼到底是啥味道的,但我在杭州生活了二十多年都没点过这道菜。不过你也别误解我的意思,我对水到渠成的婚姻和家庭倒没什么意见,只是爱情是很难得的,而且我觉得现在也没到采取行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苏格拉底和麦穗……”
“不不不,这就是你的问题,你是不是非觉得要找到什么爱情?实际上这个是不现实的,我建议你最好在学校里随便找一个,即使这样也会比你工作之后遇到的人靠谱的多。”
“婚姻和家庭又不是必须的。”
“我就这么说吧,我以前的很多同学都是这样想的,如今他们三十多岁了,都在非常焦虑的相亲。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哈哈哈。”
我笑了笑,人怎么可能不后悔呢?那条没走的路永远在诱惑着我们。我举起手中的可乐:
“敬不后悔。”